访北京证监局副局长孙才仁

　　米娜

　　2008年，少数国有企业在海外期货期权套保交易中的折戟沉沙，引发了国内对企业套期保值的一片质疑声。企业应如何正确认识期货市场中的套期保值，如何看待少数企业发生的套期保值中的风险？本报记者为此专访了北京证监局主管期货的副局长、《套期保值与企业风险管理实践》一书作者孙才仁。

　　“套保”是企业对自己负责

　　《中国经营报》：2005年，你首次提出“期货市场和期货业是战略产业”的命题。你如何看待我国企业参与期货市场套期保值业务？

　　孙才仁：简单地讲，期货市场套期保值是企业风险管理的重要策略和路径，其根本意义在于确保企业成本稳定、财务稳定、市场稳定、利润稳定，帮助企业实现稳健发展。

　　2008年以前，有色金属行业、部分粮油加工和化工企业等同样面临进口原材料持续涨价的压力，在全球经济危机下又同样面临价格暴跌的冲击。但因为利用期货市场套期保值防范风险，使这些行业或企业亏损有限、收益下降有限，总体保持了平稳发展态势。仅以北京地区经批准从事海外期货市场套期保值业务的7家大型国有企业为例，2008年大都实现了企业经营业务和业绩的稳定增长。某大型中央企业集团利用期货套保，使海外合作项目和进出口贸易免受大宗商品价格下跌的影响，2008年整体盈利达到30亿元左右；某大型粮食贸易和加工企业去年玉米(1745,-11.00,-0.63%)贸易项下利润的80%依靠套期保值得以实现；某大型石油贸易和加工型大企业2008年实现企业盈利20多亿元，其中通过套期保值头寸盈利占比超过60%。

　　《中国经营报》：本世纪以来，国际市场围绕资源的争夺，主要集中在争夺大宗商品定价权。你认为，国际大宗商品市场在金融危机后有何新的变化？

　　孙才仁：这次金融危机前，国际市场大宗商品价格经历了一场长周期价格持续上涨。2003年至2008年7月，原油、铜、大豆(3575,-96.00,-2.62%)、小麦(2164,-26.00,-1.19%)的价格最大涨幅分别为551%、577%、325%和443%，使我国企业疲于应付。而金融危机爆发后到2008年12月底，原油、铜、铝、大豆、豆油(7116,-246.00,-3.34%)等价格最大跌幅分别达到78%、68%、61%、52%和58%。短短的5个月间价格跌幅如此剧烈，使经济快速发展中的我国企业措手不及，遭受沉重打击。

　　今年以来，大宗商品价格在持续几个月的明显反弹之后，近期又突然出现较大跌幅，但进一步上涨预期仍较强。这说明，首先，在经济全球化时代，国际市场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已常态化，这种频繁波动且幅度不断加剧的问题自上世纪末就已出现；其次，国际市场大宗商品定价权的争夺日趋激烈，价格波动风险已经成为企业面临的重要风险，不善于管理价格风险，企业就没有稳定健康发展可言。

　　在国际市场围绕资源和资源定价权的争夺战中，国际金融资本和跨国公司可以通过期货市场操纵价格，使之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变化，从中攫取超额的投机利润。其他企业也可以利用期货市场套期保值，自主有效地掌控或顺应价格变化，努力减少价格变化带来的损失。企业不套期保值，实际上是对外部风险的漠视和对企业自身的不负责任。以曲线表示的话，采用套期保值手段实施价格风险管理的企业，利润曲线围绕行业核心利润线做上下平缓波动，基本呈均匀发展轨迹；没有套期保值的企业则呈大起大落的W型运行曲线。我国企业基本是以W型运行状态为主的结构，这个问题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期表现得最充分。

　　“套保亏损”理解并不全面

　　《中国经营报》：从2008年下半年至今，不断有企业爆出套期保值巨额亏损。作为一名长期关注套保业务的监管者，你如何看待这个现象？

　　孙才仁：对于中国的企业来说，套期保值不仅是一个集理论和实践于一体的比较专业性的问题，也是企业经营管理的一个战略问题。但去年发生了被媒体炒得轰轰烈烈的国有企业“套期保值”风险事件后，少数学者和媒体认为“套期保值泯灭了企业创新发展的动力”、“实体企业从事套期保值是在毁自己”、“企业套期保值亏损是投机”之类的观点。这一方面说明我们的企业对于套期保值的认识和把握还很欠缺；另一方面由于我们研究不深，引导不力，造成了认识上的混乱。因此，认识落后或存在一些不清晰不恰当的认识，都是很正常的。但这些认识上的问题如果不解决好会误事。特别是对于金融危机后大家议论纷纷的少数国有企业套期保值“亏损”事件，我觉得有必要澄清其中几个问题。

　　实际上，所谓“套期保值亏损”是不准确的概念。套期保值本质是实现企业经营业绩稳定，以是否有效实现企业成本锁定和利润稳定为评价标准的，不能用盈亏来评价。大家通常所说的亏损，实际上很多是指套期保值操作中的保值账户亏损，也叫保值头寸亏损。而保值头寸亏损并不意味套期保值失败。一些文章忽视了套保头寸亏损和现货头寸盈利的对应性、对冲性，把保值账户亏损错误理解为套期保值亏损。

　　还有一些人简单地将金融危机后，部分企业保值头寸亏损认定为投机的结果。但事实上，有些保值头寸亏损是现货盈利的保障。特别是2008年后期的价格暴跌，之前建仓的多头保值者必然出现保值账户亏损局面。这是一种正常现象，符合套期保值理论基本内涵和结构，与保值企业是否投机不存在根本联系。

　　此外，对亏损本身的认定不能静态化。期货交易的一个重要特点是盈亏的浮动化。对于一个时间点或一个时间段内期货账户出现的浮动亏损，只要没有到结算期末，就不能简单认定为现实亏损，也不能简单地因此放弃套期保值。其实，类似2008年底我国某航空公司套期保值浮动亏损六七十亿元的情况，在2008年当年保值头寸实际亏损不超过5亿元。

　　最后，对于套期保值实践中，部分企业进行的双向期权交易组合和场外期货期权交易，也要事实求是地客观分析，正确对待，不应简单否定和杜绝。

　　《中国经营报》：看来关于套期保值的认识，还有很多需要深入和完善的方面。你对我国企业做好套期保值业务有哪些建议？

　　孙才仁：套期保值作为现代经济和企业风险管理的重要策略和路径，对中国企业来说更是一个崭新的实践和挑战。早在2003年，就有92%的世界500强企业开展了套期保值业务，美国企业的参与度更高达94%。但到2008年，我国企业中，包括上市公司和几百家央企在内，只有10%做过套期保值，我国期货市场60多万名投资者中占3.5%的法人户，大多数是中小私营企业。

　　美国粮食企业有60%参加套期保值，而我国企业和粮食企业套期保值的仅占3.2%，说明我国企业套期保值的空间仍然很大。关键是我们的企业要摆脱一个“怕”字，直面挑战。有数据显示，2008年，我国铜加工企业80%以上都参与了期铜(47290,-1930.00,-3.92%)交易，上市公司中50%的电解铝生产企业进入了期货市场。我国31家获批可在境外开展套期保值业务的的企业，大都比较成功。归纳他们的成功经验，主要是把握好如下几方面：一是目的明确，决策民主；二是构建管理体系，明确交易授权；三是制定套期保值业务管理办法；四是优化决策，防范决策风险；五是规范交易流程，防范操作风险；六是重视风险评估，做好实时监控；七是完善报告制度，加强监督管理；八是善于用人，科学考核。

　　从整个社会环境方面来看，我们应当注意：一要加强宣传教育，正确引导企业认知和树立现代风险管理理念；二要培育企业的全风险管理意识，有效开展全风险管理；三要积极稳妥做好规范管理和引导服务工作，特别是推动企业坚持风险可控和可对冲原则；四要有计划地着力培养套期保值业务人才的培养；五是为企业套期保值和风险管理提供政策环境和市场平台。

　　孙才仁

　　1963年出生于辽宁大连。1985年吉林大学世界经济专业本科毕业，经济学学士；1988年该校国际经济专业研究生毕业，经济学硕士。先后在财政部、国务院办公厅、北京市政府和中国证监会等国家机关就职，长期从事财政金融工作。国内期货和衍生品领域资深理论和政策研究专家。现任中国证监会北京证监局副局长。合著或著有《证券市场的监管与创新》、《期货市场发展与监管》、《发展中的中国期货市场》、《套期保值与企业风险管理实践》等多部经济类著作和文章。